忘记以前说爱你

    《忘记以前说爱你》

    欧美14一18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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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节

      夜已经深了,寒意伴随着雨声,从小旅馆门手指宽门缝中涌入,浮满了整个房间地面,初春时节乍暖还寒,正是好入眠的日子。

      秦晋却怎么也难以入睡,身下的床板似乎和刚坐了30多个小时绿皮火车一样,有韵律的咣当着,脑袋里嗡嗡作响,那首放了一路的闽南歌,时不时就在耳边回响起来“三分天注定,七分靠打拼”...

      算了,不睡了。

      秦晋琢磨着起来检查一下,看看明天参加展会的物件都有没有准备周全,毕竟这是他停薪留职在社会上找的第一份工作,更是第一次出远门来广西参加农交会。

      1998年,是一个让人感觉特别不真实的年份,工人下岗了、大学生不包分配了、互联网造富时代开始了、成功学满天飞了...

      人们迷惘而亢奋着,跃跃欲试的浮躁起来。

      说起来,秦晋倒不是被谁忽悠着下了岗,他是自愿的。

      想想一辈子看到头的生活、工作、朋友,秦晋就觉得脊背直冒凉气,这三班倒、看报喝茶的日子,不啻等死,就如同提前领到的一张火化通知书。于是,顺应着国家号召,在厂干部强自按捺的窃喜,假惺惺的劝解中买断了工龄。

      出去闯荡闯荡,这曾是无数少年人的梦想,只是有些人自发的仗剑天涯,有些人则被迫流落江湖。当然,更多的人是仅仅有过这个想法,并在多年后的无数个酒后,摸着胡茬子扼腕叹息。

      社会发展的车轮呼啸向前,无暇去顾及压坏了路上的花花草草,本着伟大高尚的目的,势不可挡,过程的瑕疵和适度的牺牲,就显得无关紧要了。

      告别的时候,秦晋也没多说什么场面话,就毅然的离开了这让人发霉的地方。除了年轻的脸庞上标榜着自以为是的悲壮以外,其实他心里更多的是感到无比的轻松,虽然未来不知会是怎样,但这一刻却感觉到虽然他就只是一片大鹏的羽毛,却一样能俯瞰大地,振翅九霄。

      虽说油田距离北京也更近,但离家的第一站,秦晋还是选了省会石家庄。

      说起来他对北京人有一种莫名的厌恶。

      记得那是源于还是中学生的时候,秦晋和几个同学去北京朝圣,在北京的街道上客客气气的向几个裹着胯裆大棉裤,在街边唠闲嗑老大爷问路。却不想那几个老头似乎充耳未闻,蔑视的睥了他们一眼,似乎懒得理会,嘴里嘟囔骂着一句“乡巴佬”。

      无端由的侮辱,让年轻气盛的小伙子们顿时血往上涌,但出门在外,还是选择了克制的理论。却不想似乎激发了那几个老头久违的”英豪之气“,国骂着脱下裹着的军大衣,重重的甩在地上,丑陋干瘪的身上露出清晰的肋条,挥舞着纤细的胳膊要和他们放对单挑。

      老头的叫嚣中夹杂着咳嗽,瘦弱的身躯不知是因为寒风还是激动而微微颤抖,脸上因为兴奋而鼓出涨青筋,沌浊眼睛里居然燃烧着曾经的青春。

      突然间秦晋就似乎读懂了“宁愿诅咒,不要同情”的悲凉,成熟,从来不是在乎年纪,不是么?

      自此,秦晋就开始厌恶这座城市,如同厌恶多年以后的自己。

      第二节

      虽说“广阔天地,大有可为”,可从踌躇满志到垂头丧气,也不过是从中山东路到西大街的那么点距离。

      市里几个劳务市场走下来,秦晋不觉感到有些沮丧。

      中国最不缺的就是人了,劳务市场里的确人才济济。且不说一众海归、精英、经理人们每递出一份简历都要”excuse me“,那份自卑混杂着优越的酸味让人作呕,就连应聘保险、中介、业务员的那些梳着油头、满脸粉刺的小孩们,都一个个口沫横飞的”4P、4C“销售理论,即使白衬衣的领子上已经裹着一层黑皴,但那份自信依然让人汗颜。

      安顿的地方在东五里,红旗大街西边。房东老张,50岁上下,他并不是个严格意义上的农民,他不怎么下地,地里活计都由老婆打理。老张每天穿戴干净,风纪扣一定是系严实的,在村子里逛来逛去,逢人就谈论国家政策社会现状,搞的村里人都躲着他走。

      秦晋作为租户自然不能幸免,多次被老张抓去,讲他祖辈上救死扶伤,曾在红军军队里当过兽医,给苏联大官治过病,家里还有一支苏联人送的钢笔云云。秦晋自然也是听的头疼,但想到每次的絮叨总能蹭顿可口饭菜吃,也就嗯啊的迎合着。

      北方的初春,偶尔还会飘点雪花,蒙蒙烟雨唤醒了沉睡一冬的绿色,小草已经悄悄探出了头,树上的枝条也在伸着懒腰,春风虽然带着寒意却不再刺骨,缓缓地吹来,向人们展示着春天的气息。

      工作依然没有找到,有过几次尝试,都是被福建人操着大舌头忽悠去推销圆珠笔,或一些奇怪的小玩意啥的。中间也有一家号称做房地产的,只不过卖的是墓地。秦晋抱着好奇去了两天,彻底断了地产大亨的梦,他实在说服不了自己——把该及时行乐的钱攒起来花在死后。兔死狐悲,一起去的东北姑娘不愿他离开,嗔怪他太较真,说做业务是忽悠别人又不是忽悠自己。

      其实是她不懂得,能够忽悠自己才是真本事。说起来,秦晋还真有这方面的潜力,只是还没有被激发。当然,发现这一点还是后来的事。

      社会是个排斥性的接受体,秦晋一度开始怀疑自己有没有适应这个社会的能力,自己还能不能熬到被接受的那天。眼看着口袋里那点微薄的储蓄随着日子坐吃山空,不由开始担心会不会弹尽粮绝饿肚子。

      可是要就这么打道回府,将要面对怎样的嘴脸!?

      这画面,想都不敢想。

      但说也奇怪,尽管如此,秦晋却从没后悔过离开曾经旱涝保收的安乐窝,甚至连一丝念头都没有过。想来,那就是无知无畏的青春,纵然如履薄冰也要向梦里的春暖花开前行。

      第三节

      人生像一座迷宫,机会总在拐弯处。

      ——房东的儿子回来了。

      房东的儿子叫张力,有着一张古铜色鹅蛋脸,留着刺猬头,大眼睛浓眉毛,爱扮鬼脸爱讲笑话,薄薄的嘴唇时刻哼唱着听不太清楚的流行歌曲,一枚标准的小愤青。

      张力学的是国际贸易,最后一年就不上课了,安排社会实践,美其名曰提前体验社会,其实就是自己出去找工作。

      还好,恰巧遇到有企业去学校招聘实习生,张力自然就去了,这次回家,是中途回校答辩完,休息几天。至于为什么学校、公司都在在本市,之前他却一直住校,原因不言而喻。

      张力本以为这次回家后又会被老爸唠叨,一开始就做好了带着随身听装聋作哑的抗战准备,没想到家里凭多了一个同龄的租客。

      两个二十几岁的年轻人几天下来,从金庸到Beyond,从马拉多纳到苏格拉底,俩人倒似一见如故。

      轻狂之余,张力竟非要拉着秦晋去给他爸妈磕头,要结拜个兄弟。秦晋大张力大几岁,自然不会任由着张力胡闹,但孑然异乡的他却依然被张力洋溢的情义感染,如同冬日里的一股暖流激荡着。

      至于张力拍着胸脯信誓旦旦的说工作的事包在了他身上,秦晋心下并不以为然,但毕竟张力连校门都没出,即使把实习期当工龄,算起来都没几个月。而自己,怎么都是工作过几年的“老人”了,虽说那是在一个特殊的小社会里,虽说里面的规则、积累,并不太适用于眼前的这个真实世界...

      但现实总是充满了戏剧性,就在张力回执意提前回公司上班的第一天上午,一串清脆的call机声唤醒了尚在蒙头酣睡秦晋。以为是面试通知,秦晋顾不得抹去嘴角的口水,忙不迭的抓起call机一看,上面赫然四个大字“明天报道!”

      那个大大的感叹号,似乎是张力在顽皮的眨着眼做鬼脸。

      也许是有点突然,秦晋盘着腿呆呆坐在炕上,一时间,竟然迷惑于时空的真实。

      在这之前秦晋了解到,张力实习的公司似乎是国企下面的一家小化工企业,专门生产农药化肥一类的产品。据说这两年刚刚改制转型搞了承包制,正缺人手拓展市场,公司这段时间都在招聘培训新人,这也正是张力敢于大包大揽的原因。

      傍晚的火烧云中,张力像个得胜的将军般凯旋,只是心急火燎的样子多少有点减分。看着满脸喜色的张力,秦晋鼻子一阵发酸,所谓朋友,应该就是那些把对方的苦乐当做比自己的事还要紧的人吧。

      知道秦晋着急,张力并没有邀功卖关子,在咕咚咚灌了大半缸子凉茶后,他把事情的经过说了一边遍。

      其实这所谓的说了“一遍”,用张力的话来描述就只有一句话,早上他一到公司,就找到了销售部负责人,对他说:“经理,我有个朋友想来公司上班”,然后经理就说:“行啊,你叫他来吧”。

      这事就完了?

      这事就完了!

      秦晋当然不会认为这么儿戏,仔细询问起譬如学历经验、体检报告、入职手续等等工作相关的细节,而得到的只有张力一句“明天只要带身份证去就行,其他的事情我搞定”的回复。

      张力大咧咧的态度并没有让让秦晋感到心安,反倒凭添了几分隐隐的忐忑。

      第四节

      清晨六点,东方挥舞着一匹红霞,人们从各自路线上汇入红旗大街主道,他们中有穿戴整洁赶去上班的职员,有驮着框拉各种物件的生意人,有载着婴儿座送孩子的家长...

      不同的人们戴着不同的面目奔向不同的舞台,唯一一样的就是城市里使人窒息的灰霾。

      秦晋和张力叼着火烧,也汇入了浩荡的自行车人流中。

      一路无话,秦晋在后面随着人群慢慢的骑着,看着张力在车流中左穿右突,还时不时和旁边的女孩搭讪几句,引起一阵轻铃般的笑骂声,不由得一阵羡慕。

      这世上有些人很容易开心,他们的愉悦来的单纯又干脆;而有些人,似乎总是被说不清的阴郁围绕,从不曾快乐起来。这似乎是个大课题,有人强调这是心态物欲使然,也有科学家提出了血清荷尔蒙的作用,甚至有大师们用精神哲学来解析的,不一而足。

      秦晋也曾一度为什么才是真正的快乐困惑过,因为他自己本身就很难感受欢愉。秦晋认为作为男人,至于快乐,不说什么分疆裂土的狂话,但最起码也应该是类似事业有成那种志得意满。

      踏进公司,遇到的男男女女,不论长幼性别,都会和张力嬉笑两句,显得很是亲近,要不了解的旁人,真得以为张力肯定是这家公司老板的亲戚。

      “左右逢源,长袖善舞”,这曾让古人不屑的做派,在今天有一个新的定义叫人际关系。从实际的角度看来,抛去功利目的不说,能让自己以及他人在相处中感到舒适,那绝对是一种巨大的能力。

      无疑,张力是这种能力的驾驭者。

      反思自己,秦晋不免有些感叹,自己在过往的工作生活中和他人的相处,更多的是显得格格不入。自己也曾多次感叹“举世皆浊我独清,众人皆醉我独醒”,现在回想起来,那不过是色厉内荏,自我解嘲罢了。

      伴着淡淡的酸味,秦晋告诫自己今后不能再过于任性张扬,要懂得聚人气、积福报。

      成长,就是个不断发现、印证和修正的过程,曾经以为的、坚持的,都在生活的敲打中,踉跄着改变了方向。

      顺利的办了手续,张力拉着秦晋在公司、部门走了几圈,拜张力人缘所赐,团队的同事显得格外友善,职场上最难的新环境融入这一关,就在入就在一片善意的玩笑声中的完成了。

      只是有一点,让秦晋比较郁闷,那就是入职后先要经过一个月培训,培训期间没有工资,考试合格上岗后才开始计发工资。

      这让迫切希望挣钱的秦晋不太好接受,但想想公司人际氛围还不错,又能和张力在一起,特别是培训也能学到点东西,说到底,公司到底还是要依靠培训好的员工为公司打工挣钱嘛,怎么可能不发工资?想到这,也就勉强接受了,并没有多说什么。

      紧接着就进入了学习培训阶段,培训分为三个环节:农业、病虫害、农药理论,市场、销售知识及技能训练,以及最后的考试转正。

      市场营销等知识,秦晋并不陌生,这次出来前,包括这几个月找工作,都做了大量的阅读和背诵,以应对面试。特别是经过多次和那种以通过刁难面试者来获得快感的面试考官的斗智斗力,秦晋也自诩能称得纸上谈兵的将才。

      需要用点心思的,反倒是一些行业知识和专业知识,秦晋深知它的重要性,回到家的时候,还不时请教一下房东这些真正的庄稼人。毕竟对于连大葱和蒜苗都分不大清楚的秦晋来说,这还真不亚于一场考试。

      培训农业知识的老师是个清瘦的老人,记得他那天走上讲台,对台下小伙子们腼腆一笑,虽然略显尴尬,但小伙子立刻端正坐起的腰板,那就是对知识的尊重。反观给大伙做销售培训的“成功学大师”,吹起牛来也是神采飞扬,但在跟大伙打成一片的嬉笑之余却难逃小伙子们嘴角的几分不以为然。

      一个月转眼间过去了,在这期间,所有新人们一起去了药厂参观生产工艺,也去过试验田里识别虫害,也挂着壶亲自喷洒施药...

      面对即将到来的考试,秦晋反复梳理了几遍所做的笔记,自问各方面应该没什么问题。反倒是张力,这期间不是在试验田里偷瓜摘桃,就是和同事背着喷壶打闹,连带着秦晋也弄的一身农药的恶臭。

      该学的该记的,张力脑袋里估计没剩几个字符,秦晋要拉着他相互提问,巩固一下要掌握的知识,倒好似要害了他一样,一溜烟的不知逃去哪里,直到大半夜才回来,手里拎着一包知了猴,用盐水泡起来,说明天拍扁了,炸了下酒,再买瓶泥坑老酒,为转正庆功,弄的秦晋哭笑不得,但也只能由他了。

      第五节

      秦晋完全低估了这帮刚刚毕业的学生,一套小抄组合拳打得他瞠目结舌,上午的理论考试在大家的嬉皮笑脸中圆满结束了。

      大BOSS的出场多少让大伙有点意外,总经理叫刘森,个头170CM左右,穿着件白衬衫,并没有系领带。留着当下流行的郭富城发型,圆润的娃娃脸上嵌着一对大眼睛,皮肤白皙粉嫩的足以让女孩妒忌。

      之前大家并没有见过总经理刘森,只是传闻是他承包了药厂,至于背景过往等,就连公司消息最灵通的财务娜姐都一概不知。对于这个未来的统帅,这帮小喽啰们闲暇之余自然不着边际的猜测一番,几分神秘中不免夹杂着些许期盼。

      虽然说秦晋没有仔细设想过这个统帅就必须应该是什么样子,但潜意识中,这个眼神中偷闪着忧郁的俊俏青年,显然无法和他心中那高大伟岸、运筹帷幄的英雄形象结合起来。

      这不过是一闪的念头,秦晋和大家一样,还是毕恭毕敬的按要求,尽可能的展现着自己。用力过猛的表现,像个孩童一样,幼稚的渴望获得大人的青睐和肯定。

      人总是惯于服从权威的,以至于习惯到懒得再去思考。

      一直到所有人都表现完毕,刘森作为总经理、主考官,并没有对自己即将开疆拓土的士卒发表任何点评和意见,只是静静的听着看着。这反倒让大家不安起来,即使一开始或许有些轻视的刺头,也开始摒息敛气,等待着刘森的训话。

      “大家表现都不错。”刘森开口了,声音软糯糯的,听起来倒像极了秦晋小学时期的语文老师。

      “我也看了大家早上答的试卷,理论知识掌握的也挺好”刘森先是肯定了大家的成绩。客套开场后的转折才是的重点,秦晋竖起耳朵,等待着刘森接下来的话。

      “有句俗话叫纸上谈兵,大家都知道,谁都不想自己身边的搭档是只能动嘴战友吧?因此,我们必须是一个想打胜仗、渴望成功的团队。”刘森娓娓道来,全不似誓师动员该有的情绪,更让台下的小伙子们摸不着头脑,只能唯诺而应和着。

      “销售部分四个部门,现在我们要选出每个部门部门的经理,带大家去打仗,为部门业绩负责。平时的发货、报销等部门事务也由他管理。”刘森的眼神在对面人群中扫了一圈,并没有做特别的停顿,似乎在等人毛遂自荐。

      秦晋暗暗看了一下周边的同事,有人交头接耳的说着什么,也有人似乎在跃跃欲试。

      机会总是留给有准备的人,毕竟秦晋也比这帮孩子大上几岁,其实他早就想过这个问题,这么多人中肯定会有淘汰,自然也会需要有人担当小头目。

      “刘总,我想试试。”秦晋举手站了起来,强做着自信,眼神坚定的注视着刘森,低垂在会议桌下的手,不禁微微有点发抖。

      “哦,那好啊,当然可以。”刘森眼神中略过一丝喜悦,微笑着鼓励道:“这样,你说说你的想法、优劣势,讲如何开展工作,对业绩有这么规划?”

      这场景和多次在脑海中演练如出一辙,秦晋呼了口气,平静了一下情绪:“要是我担任部门经理,我打算首先了解公司的销售目标,再对目标市场做一个深度分析,看看是否能够达成,若能达成,需要如何组建团队,选择合适的行销方式。如果达不到,要分析达不到的原因,有没有改善的空间。然后根据公司业务员算,来制定相匹配的营销计划和管理机制。管理中,核心问题又是......”

      秦晋结合着最近所学习到农科知识,结合着临时抱佛脚学习的企划知识结合起来,从经营到财务,从管理到行销,细致的讲述了一遍。

      自然,缺乏实际经验的生搬硬套,自然是纰漏百出,过程中有几个问题牵强的连秦晋自己都有些脸红。但好在并没有人打断或提出异议,秦晋就把它们避重就轻的一带而过了。

      长吁了口气,从包括张力在内的所有同事们眼中,秦晋看到了久违的惊叹,这是对自己这些天来辛苦付出的肯定,不觉心下暗喜。

      “讲完了么?”刘森脸上的喜悦溢于言表“你叫什么名字?我喜欢善于思考的人,这样吧,你做我的助理,愿意吗?”

      “刘总,我叫秦晋,秦晋之好的秦晋,我愿意!”因为喜悦,秦晋的声音多了一丝颤抖,在那么一瞬间,甚至有“士为知己者死”的情愫充满了秦晋的胸臆。

      “刘总,我也想试试!我也想试试!”有了秦晋的激励,大家争先恐后的举起手来,气氛开始热烈起来。

      “好,大家有上进心都是好事。”刘森似乎也被感染了,眼神中闪烁着光彩,声调也不由得提高了许多,“这样吧,我出一个问题,谁能解决,谁解决的好,谁就担任部门经理!”

      听到要出题,家安静下来,齐刷刷的看着刘森,脑海中迅速的盘点着最近学习到的知识,以便能第一时间应答。

      刘森叫人搬了一箱“百菌净”出来,打开了几瓶,农药的恶臭瞬间弥漫了整个会议室,对于公司的产品,虽然大家都已不止一次的近距离接触,但仍不禁皱起鼻子,屏住了呼吸了。

      “大家都去过工厂,知道我们的产品是高科技的生物农药,由人工配制的真菌、细菌等活性物质,经过提取、分离和浓缩,最终培育发酵生产出来的,抑制菌能力强,富含抗生素,绝对的无毒无害无残留。”刘森举起一瓶百菌净,介绍起自己的产品,眉宇间倒也显得颇为自信。

      “那么问题来了,我们怎样让别人相信我们的产品是无毒无害无残留,却又能杀菌除害呢?”紧接着,刘森接着抛出了问题,带着些期许环视着大家。

      这倒是秦晋没有深思过的,无毒的毒药,这本身就是个悖论,但仔细一想,还真是,这的确是接下来的销售,第一要面对的问题。

      大家嗡嗡的低语着,似乎也没有解决方案,刚才的积极踊跃似乎冷却了下来。秦晋习惯的看了一眼张力,似乎期盼这个精灵的脑瓜子里迸出点什么鬼主意,让秦晋失望而是,只收到张力无奈耸耸肩的一个鬼脸。

      “好了,大家安静一下。”眼看着大家并没有什么好的主意,刘森微微的笑了笑,这似乎在他的预料之中。

      大家都把目光集中在了刘森身上,只见他拿出一张病菌试纸,又把刚在打开的那几瓶百菌净在喷壶里溶解了一点,对着试纸喷了喷,试纸逐渐开始改变颜色,那是一场我们肉眼难见的活性菌之间的战争。

      这只能证明药是有效的、有“毒”的,这一点大家之前在农业老师的操作中,就已经领教过,并没有什么新鲜。

      “这实验大家都做过,对吧?”刘森一边放下喷壶,从包里拿出一张雪白的手帕擦手,一边接着说“这是我们攻克市场的矛,那我们的盾呢?如何让别人相信我们的产品无毒无害呢?”

      似乎有点卖关子,吊足了大家的胃口,刘森望着大家期待而迷惑的面孔,缓缓地说“其实很简单,就像我们看电影时看到的,要证明自己的酒没有毒,最好的办法就是自己喝掉。”那软糯糯的声音似乎是在向朋友劝饮一杯陈年佳酿。

      答案似乎在预料之中,其实很多人都已经想到了,并没有表现的过于惊愕。只是面对仍然让人晕眩的恶臭,居然要喝下去!?居然要人肉试药!?

      ——这答案又实在处于情理之外。

      “怎么,都不敢么?”刘森语音里带着一丝轻蔑,只见他拿起面前的一瓶百菌净,居然仰头喝了下去。

      伴随着一阵惊叹,大家瞠目结舌,面面相觑。

      “对自己的产品都没有信心,怎么能做好销售?”刘森擦了擦嘴角,倒显得格外平静。

      震惊之余,会议室里响起来一片掌声,秦晋不由得在心底竖起了大拇指,刘森文弱白净的书生形象瞬间光辉起来,威风凛凛,俨然横刀立马的将军。

      就在秦晋还在暗自感叹人不可貌相的时候,突见张力走上前来,一把拿起刘森刚喝过的瓶子,朗声说道“向刘总学习!”然后把剩下的小半瓶百菌净一饮而尽。

      其他人见状,也纷纷走上前,一边拿起桌上的瓶子喝起来,嘴里也大声喊着向刘总学习的口号,一边哎呀嗷吆的叫苦不迭,更有几个竟然干呕起来。

      秦晋看到刘森脸上闪过一丝不安,肯定是担心大家弄坏了身体,心想自己要不要出去端一点水来给大家漱口,于是想从刘森眼里征求一下意见,却不想看到刘森正和张力正在用余光对视,眼神里透露着一丝诡异。

      顺理成章的,张力被任名为销售一部的经理,刘森平静的对其他人员也都进行了人事安排,并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最后离开会议室时侧脸瞟了张力一眼,似乎意味深长,而张力依然是做着鬼脸,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

      第六节

      桃花粉嫩,梨花似雪,一簇簇的争奇斗艳,已经到了草长莺飞,柳絮飘舞的时候,这也正是农产品的销售旺季。

      秦晋正在办公里手忙脚乱的准备计划去广西柳州参加今年农交会的物料,隔壁部门的经理陈晓东匆匆走了进来,欲言又止,先长吁短叹起来。

      陈晓东是个二十几岁的东北帅哥,身形高达魁梧,但嘴却特别甜,特别是秦晋做了总经理助理后,更是一口一个“晋哥”的叫着,那亲热劲,让张力有时候在旁边听的都直咧嘴。

      秦晋看了左右并没有其他人,不禁有些不悦,标出一句现学现卖的东北话“磨叽啥啊?有屁快放,别整那没用的。”

      秦晋并没有责怪陈晓东的意思,只是烦他那装神弄鬼,故弄玄虚的习惯。其实在整个公司里,就他和张力,还有陈晓东关系最好。虽然陈晓东整天做梦发财,且一毛不拔,但平时吹牛聊天还是很投机和快乐,有一次在北国楼下撸串,因为Beyond的歌差点和另外几个人打起来,他还冲在了前头。

      “晋哥,你还不知道吧?”陈晓东凑过来,脸上瞬间布满了失望和不平的表情,“这次咱们不是都要出差嘛,你去柳州,我去青岛....”

      “嗯,是啊,怎么着?”秦晋忍不住打断他“说重点!”

      “这就是重点——出差没有差旅费!”

      陈晓东气鼓鼓的说“上个月培训就没有工资,又想马儿跑,又不给马吃草,这还让不让人活了?!”

      “哦,这是谁说的,靠谱么?”秦晋心里也咯噔一下,陈晓东说的是实话,要真是这样,那的确是个问题。

      “财务娜姐呗,我找她申请差旅费,她和我说的,说不仅不能预支差旅费,还要收展品物料押金。”说到这,陈晓东恨恨的咬牙切齿起来。

      “这么,收押金?不可能!”这回轮到秦晋生气起来“我去问问咋回事,要是这样,那真没法干了”!

      “所有人,会议室集合,刘总开会!”就在两个人喋喋不休的抱怨着不合理的政策,正打算一起去找公司来理论的时候,财务娜姐走进销售部向召集会议,临末了狠狠的剜了陈晓东一眼。很明显,在和秦晋通风之前,他肯定已经在别处大肆鼓噪过此事,想必已经有人对此提出了不满,并牵连到了放出消息的娜姐。

      “这小子是在鼓动我去当枪使啊!”秦晋心里有些不悦,但想想毕竟是事关自己,更何况现在不用自己亲自去面对博弈的尴尬,也暗暗松了口气。

      不想出头,其实并不是秦晋性格软弱,只是并不是所有人能享受血淋淋的抗争所带来的快感,顺应并接受生命中的不可预知,也是一种智慧。

      大家基本上都到齐了,不满的情绪嗡嗡的把在会议室填满,似乎就像一根点着的导火索。在大家情绪达到顶点的时候,刘森走了进来,财务娜姐撇着嘴,耷拉着脑袋跟在后面。

      “关于这次出差的安排,大家可能有些疑问,我来向大家说明一下,以避免不必要的不快和误会。但是,公司就是公司,谁要是怂恿他人破坏团结,那我也不会姑息!“刘森这几句话倒是刚柔并济,让大家安静了下来。

      “首先,我要强调,不能预支差旅费,的确是公司提出的,你们不用怪娜姐,再则,收展会物料押金的事情也不是谣传,只是娜姐一知半解,传达的不太准确。”

      刘森话音刚落,会议室里顿时鼓噪起来,后面几个性急的人叫嚷着“不发工资、不给差旅费,反过来还要钱,我们不干了!”,推搡着向前面挤过来,场面似乎有点失控。看来陈晓东所说情况属实,想想口袋里垫底的余粮,秦晋也感到一阵慌乱,要真是这样自己也很难接受,不由得也向前凑了凑。突然觉得后面有人拉着自己的衣襟,回头看去,原来是张力,低声对他说道:“先看看再说!”

      刘森似乎不为所动,白净的脸上阴晴难测,任由大家呱噪发泄。片刻,刘森做出下了决心的模样,摆手让大家安静,似乎感同身受的说:“我刚才想了想,大家说的对,按公司规定,上个月培训,没有工资,大家很难熬。”

      “是啊!”看到领导理解,大家齐声迎合着。

      “这次出差,又因为规定,不能给大家预支差旅费,的确又是不小的经济压力。”刘森接着说。

      “是呀!”看到领导明白处境,有些人几乎委屈的哽咽起来。

      “可是,培训没有产出,是给大家学本事,培训完还不一定能否合格,再则,当时已经说的很清楚,大家都是签字认可的,对吧?”刘森语气低沉起来“公司有制度,不是不能预支差旅费,三部的老张是老员工,他就预支了,为啥?因为他有工资抵押,有工龄信誉。你们呢,两样都没有,也不一定能不能做出业绩,说夸张一点,支了钱,人消失,公司怎么办?要你们自己是老板,会不会考虑风险?”

      “这…这…”在刘森连珠炮般的一串质问下,大家一时无言以对,开始情绪较大的几人,也似乎被这套“合理逻辑”说服了,喃喃说不出话来,只是看得出愤慨的情绪溢于言表。

      虽然觉得这套说辞难以自圆其说,但又找不出不合理的地方。“难道真不干了么?”秦晋问自己“花了这么长时间,这么多精力,也刚入了这个行,对它有了兴趣……现在不干了,实在是可惜……可是,不说差旅费吧,公司还要交押金,自己的钱都够呛足够……”

      秦晋正在患得患失,徒听刘森叹了口气,“要是大家不理解,不能接受,那只能说和公司无缘了,我还是祝你们在其它公司前程似锦,大家表个态吧。”听到这最后通牒,大家更加惶恐,反倒安静下来,刘森就这么静静的看着,也不多说话。

      这让秦晋越发感到心烦意乱,就如同被逼到深沟边的困兽,跳,有可能失足摔死,但不跳,背后的獠牙也发着寒光,去留之间甚至比当年离开油田更难决策。

      “那,公司也没有规定收自己员工的押金啊,在说,我们的确是没发工资,没有钱啊!”又有人说话了,只是声音不再激昂,反倒夹杂着几分怯懦和无奈。

      “嗯……”沉吟半晌,刘森脸上露出毅然的表情,说:“大家反映的都是事实,这样,今天我就做个主,押金就不收了!怎么样,娜姐,从财务角度有没有问题?”

      “你是总经理,没啥大问题,只是…”刘森一挥手把娜姐的担忧塞回了肚里,“公司方面有任何问题,我来处理!”

      听到这里,大家欢呼起来,似乎忘记了工资、旅费的事,纷纷表示要好好努力工作,做出业绩来感激这位体恤下属的好领导,刘森微笑鼓励着,俨然一位救世的君王。

      秦晋皱着眉望向和力,正望到张力做着鬼脸向他撇嘴,似乎也在探询他的意见。

      “英雄不怕出身太单薄,有志气高哪天也骄傲”回家的路上,张力循环播放的两句歌词,让秦晋本就沉重的心情更加烦躁,粗略的估算着这次出差所需的必要花费,以及不可预测的开支,还有业务过程中可能遇到的诸多不顺,以至于几次不小心蹭到了同路骑行的路人。

      “一分钱难倒英雄汉,看你没钱怎么逍遥?”看着晃晃悠悠骑行在前面的张力,秦晋悻悻的嘟囔着,不觉有些苦涩,似乎有生以来头一回直面逐渐逼近的残酷现实。

      向亲友求助么?“不!”这个念头在心里冒出来的瞬间,秦晋差点喊出声来。

      每个人心底都有一些在旁人眼中看来难以理解的东西,不愿被触及,甚至是自己,这也许只能等有一天他自己去和自己和解,解开那个心结。

      有一个小故事说,一个用尽力气也挖不走院子里压坏花草的石头的小男孩,正筋疲力尽的哭泣,旁观的父亲对他说“你还不够努力,并没有想尽办法。”小男孩绝望的说“我已经一点力气都没有了…”父亲笑着说“不,你没有,因为你没有向我求助。”说罢,轻松的将石头搬起挪出了花园。

      对于故事每个人的理解都不同,但有一点很明显,生活中有许多看似难以越过的沟坎,其实都有轻易的解决之道。

      对于二十几岁,从未经历过生活的摔打的年轻人来说,此刻的情境多少有点强说愁的味道,但要是抛开唾手可得的援助,非得自己硬扛的话,那个中滋味恐怕真的“不是一个愁字了得“了。

      草草扒拉了几口饭,秦晋回屋躺在炕上,望着屋梁,正胡思乱想的盘算着接下来的对策,张力一推门进来,也四仰八叉的上了炕,循着秦晋的眼光向上望着“看啥呢?!”

      “没事,想想工作的事。”秦晋敷衍着,并不想让好朋友发现自己的经济窘迫。

      “是啊,我也正在想这个事。”张力把手抬到脑后,头枕在手掌上,似乎也若有所思,和秦晋一样,眼望着屋梁说“晋哥,你说公司不给我们差旅费,咱们出去都得自己贴钱,最快也得回来后才能报销,上个月又没发工资,不一样得租房、吃饭,谁家是地主啊!?”

      “嗯…”秦晋应了一声,没有接话。

      “我看公司这招忒损,等于不花一分钱忽悠一帮人给它做业务,要是出了单赚了钱,有工资有提成;要是没做出单,什么都没有,估计得走人,还倒贴了差旅费。”张力说着,开始激动起来“这算盘打得好,可我就不服这口气,就算借钱,这差咱也出,这业务咱也做,非要搞成这个事让刘森这孙子看看!“

      “对,决不放弃!“在张力的感染下,秦晋原本低落的情绪也开始变得高昂。

      “晋哥,我想好了,咱俩现在都没啥钱了,我估计你口袋里肯定没剩几个,刚我和我爸说了出差的事,老头支持的很,说给我们2000块钱,让我们一起去闯荡闯荡,还吹他在我这年纪,都扛上枪了,哈哈“张力一骨碌坐起来,学着他爸的样子,倒是惟妙惟肖。

      “我仔细算了,老头给2000,咱俩加起来估计还能有几百,车票、住宿、吃饭,差不多够了。只可惜,桂林山水甲天下,估计咱们不能潇洒了。“张力撇着嘴,脸上一副快要哭出来的样子,顷刻间又悲愤而坚决的说”我张力失去的,我自己一定要把它拿回来!“

      秦晋也被张力搞怪的样子逗笑了,和张力一起模仿着小马哥的台词,“我们今天失去的,一定会把它拿回来!“

      欢笑充斥着小屋,直到老张在外面骂起来,两个人匆忙熄了灯,并排仰面躺下,不再说话,屋里几乎能听到两人的心跳,窗外,一轮明月恰巧照在枕边。

      雨后的夜晚天空象是刷洗过一般,几颗星星在天边顽皮的眨着眼睛,乡村里弥漫着庄稼的清香,偶尔的几声狗叫,像是在给草棵子里奏鸣的小虫子伴奏。

      两颗年轻的心,用善良和激情,用泪水和誓言,为即将出航的青春扬起了风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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